「不要點閱率,我要真正的改變」—專訪技職 3.0 黃偉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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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 未來大人物-黃偉翔,相信技職生與一般大學生擁有相同專業和價值,有感於社會刻板印象對技職環境造成的影響,因而創辦技職 3.0,一肩扛起攝影機與電腦,要用文字,讓社會看見不一樣的價值觀。

黃偉翔

技職,一個被媒體遺忘的領域。

相機、筆電、背包,這是《技職 3.0 》創辦人黃偉翔的招牌打扮。他隻身跑遍學校、教育部、行政院,追蹤技職體系的各種議題;從他筆下誕生一篇篇深入的報導,讓《技職 3.0 》成為台灣教育界不可或缺的重要媒體。

黃偉翔曾說過,「技職」二字彷彿溶在他的血液中,「公共政策本來就離人民遠,對技職生更是如此。我既然念技職、又在做媒體,就更應該站出來做些什麼」。

我是獨立記者,我想寫那些沒人寫的東西

「剛開始當獨立記者的時候,根本沒人理我。」過去,台灣從來沒有專門為技職體系發聲的媒體,不僅政府單位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感到莫名其妙,連家人朋友都不看好黃偉翔在做的事。這讓黃偉翔在一開頭就碰壁了。但他相信,只要做得好,一定會被看見。

「那種很多記者去的地方,我一定不會去。」他認為與其跟隨潮流去做大家已經做過的報導,不如試著挖掘出重要但沒人關注的議題,雖然辛苦卻能讓新聞有更深刻的意義。黃偉翔大學就讀台科大,研究所則就讀台大,他發現兩校學生對於公共事務的參與有很大的差異。「比如說,我在台大時去選研究生協會副會長,同時必須面對學生會、學生代表、性平單位、工會等,競爭超級激烈。但如果我在台科大競選,可能只要認識多一點朋友就可以選上了」。

「技職生每天都埋首在學技術、忙實習,光是工作壓力就很大了,哪有心思去關心公共事務!」黃偉翔認為,由於校園風氣的差異,技職生比較缺乏「接觸」公共議題的經驗,讓他們畢業後也不習慣在公領域替技職圈發聲,造成「自己人不為自己人講話」的情形。

看見這個問題的黃偉翔,決心建立一個以技職為敘事主體的媒體平台。為了一圓他的技職報導夢,黃偉翔還在研究所時跨系選修新聞所的課程,補足專業知識。

《技職 3.0 》過去以技職生的人物故事報導為主,後來逐漸將觸角延伸至體制面,不僅針砭時事,也對現行政策提出改善建議。連行政院教育部的技職司都常參考《技職 3.0 》的報導。目前固定的編輯記者只有黃偉翔一人,儘管財務上的壓力不小,但黃偉翔看中的就是獨立記者的「靈活性」。「如果我去報社,我撰寫的報導就會受到各種組織框架限縮。我希望為了技職體制的健全自由書寫,所以選擇獨立記者以及 NGO 的形式。」

做一個「進去」體制內的記者

在許多教育現場的議題因較基層,不容易被大眾看見,也不容易找到具有見解的「key person」解決問題。「比如現在工業科學生太少、餐飲科學生太多,這個問題大家都知道啊!可是能分析背後結構問題的人卻很少。」因此,作為技職議題的長期關注者,他決定進入行政院成為青年諮詢委員、了解政府的運作方式,進而直接針對難處理的議題,對行政院提案。

然而,同時身處體制內外的角色,曾讓黃偉翔對自身定位感到模糊。「身為記者,卻『進去』推動公共事務,這兩個身份的確是一件矛盾的事。」獨立記者的職責是完整且客觀呈現事實,但身為青年諮詢委員,對議題的觀點和行動力卻更為重要。換句話說,他從一名「監督者」成為了「被監督者」。

「但我後來思考後發現,撰寫報導或在行政院實際提案,或多或少都有主觀介入。但重點在於,自己的這份『主觀』對體制是否有幫助。」黃偉翔說,只要他自己真心在乎技職,一言一行也都是從健全體制出發,那他「記者」和「諮詢委員」兩個角色之間是否有矛盾,或許就不是那麼重要了。

無論如何,下筆時心中保有作為記者的意識,專注於議題的本質,這是我絕對不會改變的原則。

黃偉翔Photo Credit:黃偉翔

我不要點閱率,我要真正的改變

作為獨立媒體,《技職 3.0 》有個最大的特點——訴求不是影響「大眾」,而是影響「對大眾有影響力的當權者」。

「比如我想讓大家從國中小開始認識技職,我就去寫這個議題,影響政府蓋職業體驗中心、帶國中小家長去體驗職業,這個可能比我用報導跟大眾介紹技職更有效益。」黃偉翔認為,想改變體制跟價值觀,有時候直接在制度面處理問題會更直接;《技職 3.0 》的讀者也包括立委和教育部官員,因此報導經常能作為政策制定的參考。

舉例而言,《技職 3.0 》曾刊登一系列關於技藝競賽「金手獎」的報導,引起軒然大波。黃偉翔說,教育部一直以來投入經費,補助在金手獎各科獲得第一名的學生出國研習,但他查看得獎名單後發現,補助只限於國立學校,而縣市立及直轄市立學校的學生即使獲得第一名,也沒有出國的機會。而負責單位聲稱,因為得獎人多半來自雙北,資源本身就充足,因此不需要這項補助。聽到這個答案,黃偉翔並未就此信服。

「我找到一個高雄市的學生,他是西餐烹飪第一名。當時我打電話去問,發現他們竟然完全不知道教育部有提供補助,讓我非常驚訝。電話掛掉後,我決定把這個過程寫出來。」這一系列報導發表後引發熱議,而隔年開始,教育部終於不再區分國立與縣市立的差別,開始進行全面補助。

事件過後,國教署有人透過臉書私訊黃偉翔,感謝他的報導造福了大家。「這樣的政策也許只改變了全部的 1%,但很多 1% 累積起來的話我想也不小吧。」

高餐藍帶矛與盾」也是黃偉翔做過的重要深入報導之一。當時高雄餐飲大學和法國藍帶公司計畫合作成立「高餐藍帶公司」,推動廚藝卓越中心訓練學生。這項計畫看似很美好,但事實上,許多高餐大學生並無法從這項合作案中受惠。舉例來說,高餐藍帶授課時間皆為平日,和高餐大課程時間相撞,且一學期學費高達 105 萬元,一般家庭根本難以負擔。

黃偉翔表示,多數媒體都將報導重點放在高昂的學費有多不合理,但他認為這並不是問題的真正核心。「這是台灣與國外企業共同發展衍生企業的首例,極具代表性,它遇到了什麼障礙、企業和學校怎麼想,這都需要被闡述,才能作為往後案例的參考」。有人問他,為什麼不寫一些吸引大眾的文章,讓點閱率變得更高?「比如哪個老闆說他寧願用高職生也不用大學生,這個就很合大家胃口,因為可以一起炮轟大學生,」黃偉翔打趣地說,「但這樣的報導沒有促進大家實際去思考,我覺得很可惜。」除了對時事的評論外,《技職 3.0 》也會刊登人物故事或職業資訊等較為「軟性」的文章,並舉辦實體座談活動以促進討論。

「我們追求的不是點閱率,而是一篇篇對議題有連結、對問題有見解的好報導,這對社會有更大的影響力。」

《技職 3.0 》剛起步時,許多親友都不理解黃偉翔做這件事的意義,媽媽也建議他乖乖做個工程師賺錢,面對這些質疑,黃偉翔用理性溝通的方式面對。「我會把我的藍圖告訴他們,比如錢這一塊我要找哪個團體合作、募款計畫什麼時候開始⋯⋯」黃偉翔指出,「只要讓家人知道我真的有在『想』,而不是沒有計劃亂做,他們是會接受的。」隨著報導做出成績,家人的態度逐漸有了轉變。「有一次我媽打電話來,跟我說下禮拜記得要去高雄演講。當時我有一點疑惑,去翻了記事本才想起來有這個行程。連我自己都忘了,他們怎麼會知道?」黃偉翔笑著說,「原來我曾經在報導中提到這件事,天啊!他們竟然記住了。」

黃偉翔的用心,讓媽媽從質疑到成為《技職 3.0 》的忠實讀者。儘管依舊會擔心兒子,卻已認同他作為獨立記者的價值。

黃偉翔Photo Credit:黃偉翔

用筆在學生心中種下種子

「不要汙名化大於理解」是黃偉翔掛在嘴邊的座右銘。面對今年大人物主題「世待溝通」,他想告訴上一代的人,其實年輕人不一定是他們想的那個樣子。「沒有那麼多草莓啦,可以給我們這一代多點信心跟培育,那才是這個世代最需要的」。

他認為,技職教育對人格的陶冶應該有更大的格局,學生接觸多元產業的同時,也應培養出更高的視野。「現在已經不是醫科或理工科獨大的時代,學習哲學或歷史,或許能培養更好的底蘊去面對未來的挑戰。」他鼓勵孩子試著選擇自己有興趣的工作,不要受到主流價值觀限縮。

黃偉翔覺得自己比較習慣默默做事,這是他謙稱性格中最「技職」的部分。今年被選為「未來大人物」,對黃偉翔來說是一個肯定,因為這讓他更相信自己努力的方向是正確的。「大人物的本質,就是理解自己在做的事,對這社會的影響是什麼。」但他也認為 ,作為記者的心態不會因為這個頭銜而有什麼改變。

「我每天都會跟鏡子裡的我對話,提醒自己是一位記者,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;我該關注的是議題而不是虛名,那些到最後都是空的。」細看黃偉翔的名片,職稱寫的是獨立記者,而非「技職 3.0 創辦人」,這也是他對自己的鞭策。作為一個在技職體系長大的孩子,黃偉翔關心技職,也書寫技職。他希望用自己的故事,鼓勵學生發現自己的價值與可能。儘管不一定可以幫助到每位技職生,但黃偉翔深信自己的筆,能在很多人心中種下一顆種子,讓「技職」不再是一個被遺忘的場域。


本文經授權轉載,原作者:吳冠言、李牧宜、羅元祺,原文章連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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