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先進的科技展現最深的人性,導演李安:「3D 最該做的,就是對臉的閱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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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部《比利‧ 林恩的中場戰事》寫下全球製片技術的新頁,以流暢逼真的畫面,打造具同情心的人性。這些 120 格、3D 立體影像、4K 的技術不僅是高技術的展現,而是對於情感的獨白、情緒的張力展現。一起來聽聽身為兩屆奧斯卡最佳導演的李安,在突破電影框架的堅持與想法。

李安導演新作《比利.林恩的中場戰事》,使用號稱「未來 3D」的超高解析技術,用最高科技,拍最深的人性,逼觀眾去檢視、同情,與殘酷真相正面對決。李安甚少開懷大笑,就算最近帶著他的超實驗作品《比利.林恩的中場戰事》回台灣舉辦全球首映會,40、50 支攝影鏡頭一字排開,他嘴角也很難上揚超過 45 度。

繼改編小說《斷背山》、《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》拿下兩座奧斯卡最佳導演後,擅長將文學視覺化的李安,再度將美國小說家班.方頓(Ben Fountain)的作品《半場無戰事》搬上螢幕。電影描述派駐伊拉克的 19 歲大兵比利.林恩,在戰場上援救同袍的畫面被記者拍下,政府為平息國內反戰聲浪,安排林恩等人參加全國巡迴活動,宣揚愛國主義。

現場記者問李安希望這部片帶給觀眾什麼?李安眨眨眼,彷彿被啟動了情緒說道:「同情心。無論是打仗的軍人或住在伊拉克的人,都需要我們感同身受地去了解。」

從影 26 年,李安沒有「幾歲、拍什麼主題」的規畫,挑主題全然出於好奇,有拍片衝動時,先估量自己對主題的困惑程度。一週就理清的困惑,沒興趣;思考十年都梳不順的糾結,才會激發他去觸摸的衝動。李安的電影作品乍看沒有共同主題,同性戀牛仔、美女間諜、船難少年、心理創傷的軍人,都是主角。是好奇與同情,使一個個來自邊緣的苦難人生躍上主流,全球皆知。

然而,李安大學落榜、36 歲執導電影,人生雖然不算一帆風順,但也無災無難,為何能將苦難刻進觀眾心裡?李安笑了笑說:「我的同情心,至少在戲劇上,是比較強的。」同情心彌補了經驗,使他能把別人的痛,當成自己的事一樣導演出來。2012 年拍完《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》,李安陷入對宿命與因果的迷惑。正巧有人給他《比利.林恩的中場戰事》原著小說,小說描繪半場秀與戰爭間的虛實對照、正常與荒謬的辯證,深深吸引他。於是,李安把上部片子沒說完的、關於因果的故事,留到這部片繼續拍。

沒打過仗,但從小成長在愛國口號震天的時代,使他注意到軍人夾在「英雄」與「凡人」的裂縫中,他說:「那些慶祝活動、對愛國主義的宣揚,對於真正在裡面的人,是虛空的。」電影有一幕,男主角比利不知為何而戰,與情同父兄的班長聊起印度宗教中的「果報」(karma),要他 “找一個比自我更巨大的信仰”;尾聲時,畫面掃過一個躺在吉普車裡的印度象神玩偶,彷彿戰死戰場的班長替身。原著小說並沒有這些橋段,都是李安自己加的,以突顯軍人在戰場、在祖國都不被了解的孤立無援。

用先進的科技,拍最深的人性

這幾年來,他也一直在研究新的電影表現方式。李安相信,改變觀影方式,也會左右觀眾觀影心態;原著小說充滿主角的內在思緒起伏,正好能靠科技引導觀眾深入角色。因此,他決定,用最高科技,拍最深的人性。以每秒 120 格、3D 立體影像、4K 畫質,將解析度撐到最高,逼著觀眾去檢視、去同情,與日常轉頭就能迴避的殘酷真相,正面對決。(延伸閱讀:每個人都值得一段好故事,改變一生的哈佛課 Public Narrative

「120 格、3D 立體影像、4K」這些數字代表什麼樣的觀影體驗?睡夢中的比利.林恩在床上被手機吵醒,立體影像彷彿突出了螢幕,觀眾不坐在電影院,反而更像坐在比利床邊,目睹這場荒謬愛國之旅的開端;當美軍衝進伊拉克家庭,女人尖叫、男人怒吼、孩子哭泣的眼神,在鏡頭裡,嚇到流淚的黑色瞳孔,滿是恐懼。而劇中李安用球場上絢爛的煙火,與比利腦中隆隆的戰火虛實交錯,突顯這種表揚形式對軍人的折磨。男主角的臉龐幾乎塞滿整個螢幕,抽蓄的嘴角、泫然的瞳孔、小鹿般受驚、充滿血絲的眼神,令人看得揪心。男主角喬·歐文(Joe Alwyn)說:「拍片時鏡頭緊貼演員的臉,甚至只能看到攝影機,根本看不到對戲的演員。」

許多人以為 3D 就該用來拍科幻動作片,李安卻說:「 3D 最該做的,就是對臉的閱讀。」因此,片中演員全部素顏上陣,讓觀眾無須透過刻意的表演及台詞,就能看透他們的感受。

「電影好像一個夢境,過去是霧裡看花,現在突然看清楚了,有檢視的作用,」李安用電影檢視人性,要的不只是鋒利如手術刀的理性剖析,更想透過故事來撫摸彼此真正的心。他在 11 月初台北的首演記者會上說:「看這種規格的電影,感官會全部打開,現在的我,是很容易受傷的。」直視自己的脆弱,始終是李安作品動人的原因。

然而李安的脆弱,藏著刺一般的叛逆。他習慣在賣座大片後做創新實驗,如《臥虎藏龍》後,他拍《綠巨人浩克》;《斷背山》後,他拍《色·戒》。創新令人驚豔,卻往往釀成票房悲劇。因此,接在奧斯卡最佳電影《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》之後,《比利·林恩的中場戰事》評價兩極,有人指高清畫面使人不易入戲,也有人認為值得第三座奧斯卡獎。

在藝術裡保有同情,是最大的挑戰

作為金球獎、英國電影學院、兩屆奧斯卡最佳導演,李安已登上生涯顛峰。 在片場,只要他開口,數百位工作伙伴就會拚命去實現。演員與工作人員為達成他的要求,大多吃足苦頭,他卻經常自責 ”不知民間疾苦”。

「不曉得要堅持一點,還是人性化一點⋯⋯藝術上是好事,可常常很折磨人。」李安長嘆了口氣。

他坦承,最大的考驗不再是技術,而是如何在追求至高的藝術價值時,仍保有同情。成名後,生活也變透明,人人都對他投射想像,政府叫他「台灣之光」,還有路人直直走到他面前,感謝大導演給了出櫃的勇氣。善意美言聽多了難免犯膩,日積月累,就成了一股疲憊感,他說「有時會有種虛妄的感覺,會有一點叛逆心」,不過回想起來,人們多數是好意,李安也將其視為一種 “福份”。(延伸閱讀:在糾結沉鬱的陰霾中仍相信風和日麗

因此,當人們想跟大導演合照、告白,他也樂於扮演人形立牌:「看他們跟我照過相就很興奮,看他高興,我會有一種喜悅。」李安將矛盾歸因於宿命,他說人都要參悟,有人念經、有人苦行,他卻隱身浮誇的好萊塢,選了「電影」這個色相萬千的途徑,將芸芸眾生的悲歡離合濃縮在 120 分鐘,衝到最高潮,再回歸平凡。

無論喜劇、悲劇,還是要有慈悲心、同情感⋯最後,我希望看到愛與平靜 — 李安

62 歲的李安,對天命已不再掙扎,他說:「我這輩子來,好像有不可承受之重;因為無法承受,所以必須想開一點⋯⋯這樣想的話,比較平靜。」或許,將他嘴角牽引向下的,正是真誠與同情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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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
Hahow 艾迪特

其實就是 Editor,有點瘋狂古怪,又有點知性科學。 各種意外驚喜的內容,正在慢慢的從我的筆下發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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